女人的賤,男人的罪

 林沛理,專欄作家,最新的著作是《英為中用十大原則》,商務印書館出版。[email protected] 如果女人與女人的友誼,一如法國作家里瓦羅爾 (Rivarol)所言,是交戰雙方暫時停火(Friendship between women is the temporary suspension of hostility) ,那大概是因為同行如敵國;而女人的終身事業就是取悅男人。中國的傳統禮法要求女人未嫁從父,出嫁從夫,夫死從子 ,充分體現女性在社會和倫理秩序對男人的依附。女人自己「內化」(internalize)了這套價值觀,漸漸把男人當作度量衡(Man as the measure of all things),用來理解萬事萬物,包括她們自己的價值。所以,《傾城之戀》的白流蘇會有這樣政治不正確的領悟:「一個女人,倘若得不到異性的愛,也就得不到同性的尊重,女人就是這點賤。」張愛玲確實弄錯了,這不是女人的賤,是男人的罪。二零零五年去世、曾被視為過度激進但最近在這個「我也是」(Me Too)年代再受重視的女性主義學者德沃金(Andrea Dworkin)認為,女人此生此世不會自由,因為她們活在一個由男人的野心、需要和欲求建構的世界。在德沃金眼中,性的範式(paradigm)、方法和理念總離不開征服、佔有和侵犯,因此在本質上跟強姦無異。她在極具爭議性的《交媾》(Intercourse)一書中說,當男人將陽具插入女人的身體,他心裏必然當女人是物件。她怒吼,所有的性交都是強姦(All sex is rape),意思是在交媾的過程,男方或多或少會用強,而女方對逆來總會順受。所以事後男人記得的是性交的樂趣和快感,女人記得的卻是痛苦和屈辱。然而,這是以偏概全(over-generalization),德沃金自己無法享受性愛,不等如女人沒有享受性愛的能力。在這方面,今年一月以一百零一歲高齡離世的英國文學編輯、小說家和回憶錄家阿特希爾(Diana Athill)可以發揮調整和修正的作用。阿特希爾戀了一生的愛,自言每逢失眠會以「數情人」的方式幫自己入睡,遠比「數綿羊」有效。她說,人是有性慾的動物(sexual being),這是生命的重中之重;又認為沒有性趣的人生是終身監禁 (A life without sex is a life sentence)。這個說法,與佛洛依德指禁慾是最普遍的性變態如出一轍。然而德沃金的盲點也是她的洞見。在男人操盤的父系社會,兩性關係就是獵人與獵物、主人與僕人的關係。在性這件事情上,大多數女人仍然是未被解放的奴隸。對她們來說,性絕非「平等機會的遊戲」(an equal- opportunity game),扮演「性捕食者」(sexual predator)的通常是男人。性捕食者視對其有吸引力的女人為捕捉對象,千方百計要把她們弄上床。在追求的過程中,他們不自覺地表現出視女人為物件與用品的心態,熱衷於對她們施以不同方式的「使用」和「佔有」。這類男性極度自戀,要求伴侶千依百順,讓其為所欲為。他們最喜歡的性行為,往往是象徵徹底臣服(total submission)的女人為男人口交。對男人來說,性伴侶的多寡像財富和社會地位一樣,是劃分成敗、優劣和階級的重要標準。當然,較之財富,展示和誇耀個人的性經驗和性能力來得更含蓄;但這種展示和誇耀隨處可見,帶給當事人更深沉的自我陶醉。■15531394109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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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理資本主義

 已經宣布參加二零二零年總統大選的美國民主黨黨員、馬薩諸塞州資深聯邦參議員沃倫(Elizabeth Warren)的政綱開宗明義,要徹底修理美式資本主義,包括打破以亞馬遜和谷歌為首的巨型科網公司的壟斷。她對選民的承諾是:不再讓市場在什麼時候都做話事人(粵語,即可以作決定的人)。讀到這則新聞,我的即時反應是「What took them so long」(為什麼他們那樣後知後覺?),但遲做總比不做好,Better late than never 。是時候撥亂反正。佛利民(Milton Friedman)一類經濟學家認為,只有當政府干預經濟,市場才會失衡。事實似乎也一再證明,無論市場經濟的批評者如何挖空心思為它安插罪名,資本主義在提高社會的整體生活水平,以及減少最貧窮人口兩方面,仍然是迄今最有效的體制。可是,從金融危機和美國經濟不公導致社會百病叢生可見,市場也是人類貪婪的堆疊和聚集。讓市場無限擴張,等於讓貪婪無限膨脹。社會不能讓市場做其唯一的汰舊換新、分優辨劣的選擇機制(selective mechanism),不是因為市場沒有效率,而是因為它太有效率。倚賴市場解決所有問題,社會任何與經濟扯上關係的活動便會迅速、義無反顧而又理直氣壯地「往錢看」,結果是個「私人產品」(private goods)過多、「公共產品」(public goods)短缺的畸形社會。世人對市場的迷信建基於一個致命的錯誤假設:市場在「完整資訊」(perfect information)支援下,長遠而言必定處於均衡狀態(a state of equilibrium)。問題是完整資訊根本無法掌握,而複雜和軟弱的人類更非什麼理性策劃者。兩者加在一起,構成市場的「極度不穩確性」(radical fallibility)。從這個角度看,盲目相信市場的市場原教旨主義者(market fundamentalists)對現實世界的扭曲,不下於激進的馬克思和列寧主義者。市場是人為的制度,不管它的運作如何暢順和高效,都會出錯。市場不可靠,因為它總會在景氣時過度消費和投資,又在不景氣時驚惶失措和自亂陣腳。這無關制度是否健全,而是人性使然。我們無法修理人性,只好修理市場。■15531394110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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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子健令香港民主黨露了底

法官指林子健在「遭國安釘書機虐待事件」中自編自導自演,判囚五月;曾為他背書的民主黨誠信盡失。潘麗瓊,香港資深傳媒人、專欄作家,曾任《壹週刊》副總編輯、香港電台節目主持人,現為快樂書房董事總經理。 恐共,一直是香港泛民主派的重要政治籌碼。六四事件即使三十年了,至今仍然是泛民爭取選票和籌款、攻擊政敵和反陸港融合的有力武器。最新鮮熱辣的移交疑犯引渡協議,泛民都想借「恐共」力阻,以爭取政治話語權和曝光。「恐共」,有甚於民主人權,才是反對派的核心價值。恐共在於「販賣恐懼」(scaremongering),像一個恆常要上演新劇目的舞台,卻需要不斷有新「血」——新故事、新苦主,才能催生出來。林子健案發生於二零一七年八月,正值港府公布廣深港高鐵香港段「一地兩檢」方案半月後,林鄭月娥出任特首一個月。回想二零一二年七月二十九日,前特首梁振英一上台,便被反國教「萬人大遊行」重創威信。泛民希望歷史重演,此時,林子健的「十字」釘肥大腿事件出現了。民主黨一時大喜過望,急於搶攻,三屆主席為林子健背書,把黨的誠信押了下去。法官宣判林子健有罪至今,民主黨仍缺乏勇氣向天下人認錯。黨先腐而後蟲生,林子健的釘,才有機插入漏洞。民主黨由頭至尾,處理拙劣,智仁勇全無,令人唏噓。林子健在三月十五日被法官判囚,法官狠罵他在事件中「自編自導自演」,裁定林誤導警員罪成,判入獄五個月。林子健毫無悔意,高呼:「我沒有說謊,結束一黨專政!」還以一個謊言掩飾另一個謊言,聲稱是「西九龍總部找個警察假扮我,還假扮八字腳(林的走路特徵)」。被林子健輕率地誣衊的警方,為了偵查他虛報的假案,接報當晚便動用大量警力在懷疑林子健被禁錮的西貢,仔細搜查證據,包括翻看閉路電視、翻垃圾桶,地毯式搜索。第一家揭穿林子健說謊的,是獨立媒體傳真社在林子健和民主黨記者會三日後的報道。他們翻查案發地點附近的閉路電視片段,未見有人被擄走。林子健即被拘捕。警方前後一共動用七千小時的人力,涉鉅額公帑,花了四個月時間,翻看逾千小時閉路電視片段。可憐垂垂老矣的母親在聞判後,傷心地說:「我兒子從來不說謊,有什麼事情都回來跟媽媽講。」當天想借林子健撈政治油水的黨友如今閃避唯恐不及,只剩下林母力撐。老媽現身偏袒兒子,更突顯林子健是個長不大的孩子,一直活在自己編織的神話中。四十四歲的林子健似乎從未有什麼正職。當這個「大孩子」自編自導自演「釘書機」劇本時,送劉曉波遺孀劉霞一張有球王美斯(又譯梅西)簽名的照片,足以令外界相信公安會為此跨境執法,來對付他。而且為什麼用釘書機虐待他?他聲稱受虐打及禁錮九小時後,受到這麼大的委屈,為何會第一時間到麥當勞吃魚柳包、回家洗澡、睡覺?他不知道砵蘭街滿街都是閉路電視,他的謊話注定「穿煲」(被拆穿)。如此低水平、缺乏邏輯、常識的荒謬鬧劇,竟然有整個民主黨相信,有傳媒為他做獨家新聞!一直奇怪,以林的思考水平,缺乏邏輯思維、科學辯證能力,講話語無倫次,信口開河,他是怎樣獲舉世聞名的耶魯大學取錄讀神學博士的?甚至,有人會以為林子健為此案,耶魯博士夢碎。但因果會否是顛倒的?會否因為林子健願意赤膊上陣,自編自導自演釘書機恐共鬧劇,所以獲得英美名校垂青,作為政治酬庸?剛剛傳出,學聯五子之一羅冠聰獲耶魯大學碩士獎學金。之前周永康獲倫敦政治經濟學院取錄讀碩士,如今又獲美國柏克萊加州大學取錄讀博士。再遠一點,王丹獲哈佛大學博士獎學金。所以,大家不用替林子健擔心。林子健作為民主黨創黨成員,待了廿八年卻連區議員也未做過,民主黨中人當然心知他什麼料子。然而,一夜之間卻把他當成反對「一地兩檢」方案的秘密武器,由一班民主黨大老,包括三屆主席李柱銘、何俊仁和李永達及重砲手林卓廷,眾星拱月地出席記者會力撐他。曾貴為大律師公會主席的李柱銘、打過無數大小案件的律師何俊仁、一直以前廉署調查主任自居的林卓廷,怎會老馬失蹄,嗅不出林子健的劇本狗屁不通?除非民主黨人生活在政治醬缸太久了,慣了指鹿為馬。為達政治目的,一切都可以犧牲,包括真相。林子健今天已變成過街老鼠,被黨友離棄。但他其實是一個悲劇人物,被民主黨一直當被犧牲的小兵卒,民主黨大老司徒華甚至曾派遣他當臥底,潛入黨內少壯派搜集黑材料,令他患上抑鬱症。當林子健向黨友自稱被懷疑國安人員綁架、禁錮、虐打……黨友第一反應不是報警查明真相,把真兇緝拿歸案,也非把林子健送院,減輕他的皮肉之苦,盡快救治,更加沒有想過在未查明真相前,公開控訴國安越境執法,等同誣告,對香港社會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在民主黨眼中,一切都是任意操弄的政治工具,包括黨友安危、社會公義、香港福祉等等。他們忘記了,作為政治家,最大的本錢不是製造恐共氣氛,而是誠信,是道德的感召力。一旦失去誠信,只會淪為有奶便是娘的政棍。林子健雖然滿口謊言,但他的無知,令他好像《國王的新衣》裏的小孩,不經大腦的叫嚷,意外地為民主黨大老脫光了衣服,在眾目睽睽之下露了底。■15531394045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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豬年野豬新思維

香港特區政府以遷移、避孕及絕育來處理人和野豬的衝突,相對人道,亦是全球首例。謝曉陽,法國巴黎第八大學哲學系博士、大學講師。研究領域﹕檔案研究、人口統計、房屋及動物研究。文章散見於香港及澳門媒體。曾任《聯合報》駐香港特派員、《亞洲週刊》編輯。 踏入豬年,香港社會就野豬闖入市區的議題吵得不可開交,有的立法會議員認為要引入野豬的天敵去解決問題;有的揚言要將野豬搬到荒島。當然,這些建議很快就被政府部門的專業官員否決了。原因很簡單,野豬在大自然的天敵是獅子和老虎,難道要將這些猛獸引入香港嗎?那麼,市民會不會覺得更危險呢?至於流放離島,也是明顯不可能的,因為野豬是游泳健將,不消一夜,牠們又會游回市區。各界在爭吵不休之際,也許我們可以先回溯一下,將重心放回野豬本身,去看看和研究牠與香港一起走過的歷史痕跡。野豬是古老的哺乳類動物,四千萬年前,已有記錄出現在歐亞大陸,亦可能包括香港。在中國大陸的領土上,除乾旱荒漠和高原區外,野豬遍布,尤其是「南北各地林區」。當中,北方的野豬毛較長及濃密,南方的則較稀疏。長年以來,香港與中國大陸山嶺連接、海界無邊、河河相連,即使到了一八四二年,香港一度被英國殖民政府統治,但對於慣於跑山及游泳的野豬來說,政治疆界,盪然無存。因此,儘管當前的研究中,未見具體說明香港野豬在香港存活了多久,但透過有關中國野豬歷史的研究,亦大致能說明野豬在香港生存的脈絡。在哺乳類動物的大目中,野豬屬偶蹄目。研究者針對出現在香港的野豬分析指出,香港野豬多遊走於「林地、草原或甚至農郊地帶」,主要晚間出沒。牠們為雜食性動物,食物包括真菌、葉、根、球莖、蚯蚓、無脊椎小動物及動物屍體等。換言之,野豬較少以攻擊大型哺乳動物以作食物。因此,擁有不少大山叢林的香港,尤其是新界東部及北部、香港島東部及南部,以及大小島嶼像南丫島等,都是野豬合適的棲居地。在人類對動物的分類中,野豬屬於野生動物,但由於其繁殖能力強,牠們的生存機率較其他大型哺乳類野生動物為高。一般來說,野豬一年可能兩胎,一胎四至八隻。而其他大型野生動物如老虎,則是一年一胎,每胎大概二至四隻。二十世紀初,香港報章還曾經報道過老虎出現蹤跡。到七十年代,城市發展大大改變了香港郊野和農地的使用,野生動物無處棲身。當時,已不再見有老虎的蹤跡,但野豬,還是經常被發現出現在郊野及城市邊緣。由於野豬常常遊走於山林和農地之間覓食,而且繁殖率高,所以農民往往視野豬為「有害的野生動物」。一九七四年十二月二十四日的《華僑日報》一則新聞中,便以「野豬為患」作為標題。而當時往山上狩獵野豬的獵人 ,也是自詡為「為農除害」。不過,除了為農除害之外,這些獵人也將成功狩獵看作一件威風得意的英雄事跡。譬如,他們會形容狩獵隊出動為「大顯身手」及「過程威風而有趣」。又或是,獵人會站在被擊斃、並被倒吊的野豬屍體旁邊,擺出威武的表情,讓記者拍照,並刊登於報章之上。香港的狩獵文化,可說是殖民統治的產物。在近代的英國,狩獵文化一直存在。十九世紀二十年代,英國上層精英開始草擬防止虐待動物的相關法例時,就只集中討論如何規限「鬥獸博彩」、「運輸動物」及「食用動物」的活動,卻沒有規管狩獵動物行為。英國精英階層這種為了保存自身狩獵利益的立法意圖,引起不少質疑。但無論如何,這種以槍械射擊進行的狩獵活動順利移植香港。一八四二年以來,野豬與狩獵人的關係時有變更。早年,獵人經常出動,山林槍聲嘭嘭嘭不停,數十年下來,香港的野生動物被狩獵人擊殺得所餘無幾。到一九六零年代,政府一度禁止所有狩獵行動,包括野豬,以保存野生動物不至滅絕。然而,這種情況到了一九七零年代出現了變化。翻開舊報紙,當時經常有新界鄉紳向政府投訴,指野豬破壞作物,他們要求政府賠償之外,亦提出要恢復狩獵野豬。到一九七八年,在民間壓力下,野豬政策出了大轉彎。這之前,政府視野豬等同其他野生動物,但這一年,政府忽然宣布,命名野豬為「害獸」。從此,獵槍又再扳動,只不過,這一次,槍口不再容許獵殺其他野生動物,除了野豬。在一九八零年代及一九九零年代,政府先後批准兩支「民間野豬狩獵隊」成立。從那時開始,野豬成為全香港唯一可以被合法槍殺的生物。取代英殖時期狩獵政策殖民統治期間,野豬政策並沒有什麼新思維,但進入二千年的第二個十年,香港特區政府卻提出並執行了創新全球的野豬政策。二零一七年底,特區政府暫停了所有狩獵行動,取而代之的是以遷移、避孕及絕育等方法處理人和野豬的衝突問題。這是相對人道的做法,亦是全球首例。畢竟,以槍械狩獵所彰顯的文化,和現代城市格格不入。今天香港政府的野豬政策,正好用以反思我們與「傳統」的關係。有一些傳統,具有善良和美德,我們自然要從之演進,但若另一些傳統,並非導向善和美,那麼,在條件許可之下,就摒棄之吧。■15531394067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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