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的無知與無懼

 林沛理,專欄作家,最新的著作是《英為中用十大原則》,商務印書館出版。[email protected] 特朗普是「無知者無懼」的極致與典型。他那「無邊無際、不顧一切」的自信(boundless, all-consuming belief in himself)從何而來?他在出任總統前全無從政經驗,卻深信自己是可以令美國以至全球大局徹底改觀的政治領袖(transformative political leader)。他反智,沒有閱讀的習慣,卻永遠認為自己智珠在握。古希臘哲學家蘇格拉底說,人最大的無知是對自己的無知渾然不知(Men’s greatest ignorance is the ignorance of their ignorance)。提出「進化論」的達爾文指出,人的自信往往建基於無知多於知識。這是有心理學根據的。特朗普執政以來,網上搜尋「達克效應」(D-K effect)的人大增。「達克效應」的全名為「達寧-克魯格效應」(Dunning-Kruger effect),是一種常見的認知偏差,指能力不足的人因沒有識見和自知之明而誤以為自己比別人優秀。人的自大足以致命,是古今中外的傳統智慧。按聖經所言,傲慢是七宗罪之首。西諺亦教導世人,人心傲慢,敗象早呈(Pride goes before the fall)。中國人說驕兵必敗,並非信口開河,而是可以引證於戰爭史的血淚教訓。從拿破崙揮軍莫斯科到一次大戰的加里波利戰役(Battle of Gallipoli);從美國攻打越南到前蘇聯入侵阿富汗,驕兵的下場總是慘敗。不管是過度自信還是自負,我們通常把這種心理特質和行為模式視為道德上的缺陷,稱之為帶有明顯貶義的狂妄和自大。可是,隨著資本主義經濟進一步發展,特別是科網、高端和尖端金融業(high and cutting-edge finance)崛起,高度自信和自我膨脹成為要在分秒必爭、勝者全贏的國際市場成功的必備心理質素和競爭優勢。難怪今日的成功人士——從企業家馬斯克到特朗普——總是自信得叫人吃驚,並深懂「吹牛」之道。特朗普堪稱吹牛之王,他對自己的判斷和能力深信不疑,因此不會承認自己是在吹牛。他先能自欺,方能欺人。自欺和自我陶醉令他的言行有一種奇怪的一致性,不會在無意中露出自信不足的馬腳。從特朗普的飛黃騰達和當選美國總統可見,過度自誇和自信已成有助我們應對甚至駕馭現代社會的特質(adaptive trait)。然而,特朗普執政帶來的災難提醒我們,源於過度自信、以為「一切皆在掌握之中的幻覺」(illusion of control)也同樣可以令我們陷入險境。一個靠吹牛、玩弄財技、鑽法律空子和愚弄大眾而發跡的人,對自己智取對手和改變環境的能力信心無限,早晚會掉進以為自己無所不知、無所不能的陷阱;不但高估自己的判斷力,更分不清什麼事情他力有所及,什麼事情他無力干涉。這「自以為無所不能的虛假意識」(false sense of omnipotence)也許是特朗普執政的最大隱憂。■15476955224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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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狸的狡猾

 政府「停擺」,記者追問特朗普責任誰屬,他拋出一句「The buck stops with everybody」(人人有責)。這句話挑戰的不只是美國人的語言習慣,也是他們的傳統智慧。「The buck stops with me」這句話不是美國第三十三任總統杜魯門第一個說的,卻是因為出自其口中而變成美國人的日常用語,成為社會的民間智慧和從政者、決策者的指路明燈和當頭棒喝。「The buck stops with me」的意思是責任在我,不要把責任推卸給別人。特朗普將「The buck stops with me」說成「The buck stops with everybody」,是借一句套語(cliche)蘊含的內在說服力為自己開脫。這裏面有一種狐狸的狡猾,再次證明語言學家和公共知識分子杭士基(Noam Chomsky)對他的評價靠譜。他說:「唯一可以說得準的,是特朗普不是蠢材」(Whatever else he may be, Trump isn’t an idiot)。說「人人有責」當然比說「這不是我一個人的責任」得體,雖然這樣說無疑對八十萬個收不到薪金的聯邦政府員工的傷口撒鹽。在這個意義上,「The buck stops with everybody」是不折不扣的遁詞和委婉詞(euphemism)。英國作家奧威爾(George Orwell)在《政治與英語》(Politics and the English language)一文指出,委婉詞猶如文字的義肢(verbal false limbs),裝在原本健全卻遭摧殘的日用詞彙身上。其實,委婉詞本身就是委婉詞。所謂委婉詞,其實是謊話的掩飾。在奧威爾膾炙人口的政治寓言小說《一九八四》,統治者透過消滅舊語言和創造新語言控制人民的思想。歷史證明,這不是杞人憂天和神經過敏。統治者、執政者和侵略者最擅長的,就是用語言粉飾、掩藏和合理化他們在運用權力時的野蠻和兇殘。上世紀三十年代,大獨裁者斯大林假革命之名實行種族清洗,將大批蘇共幹部和老百姓囚禁於西伯利亞勞改營加以折磨。他在西方的支持者為其辯護,說「不把蛋打碎,如何煎蛋餅」(You can’t make an omelet without breaking eggs),意謂革命乃大事業,畏首畏尾則大事難成。在今日特朗普管治下的美國,這類指鹿為馬的委婉詞幾乎無日無之:不利的報道是「假新聞」(fake news),公然說謊變成提供「另類事實」(alternative fact)。這既是奧威爾的先見之明,也是美國人的悲哀。■1547695522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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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昔底德陷阱下的港星新雙城記

隨著新舊大國博弈的「修昔底德陷阱」由暗到明,香港和新加坡政情社情出現調整,譜寫《新雙城記》。陳建強,香港專業人士協會會長,中國和平統一促進會香港總會副會長。 香港和新加坡是一對心照不宣的競爭對手,早在同屬英殖時期,英國就有將兩地進行比較的習慣,也早有人引用狄更斯名著《雙城記》作為兩城關係的比喻。兩城曾長時間聯袂位居「亞洲四小龍」的頭兩位,風光一時無兩;但隨著「金磚五國」崛起,體現新舊大國博弈的「修昔底德陷阱」(Thucydides’s Trap)亦由暗到明,兩地政情社情出現調整,譜寫新時代的《新雙城記》,體現了原著中「這是最好的時代,也是最壞的時代」的精萃,但最終是向上提升還是向下沉淪,就視乎當下的決斷!香港和新加坡兩地都是在上世紀七十、八十年代開始騰飛的經濟體,發展歷程也頗為相似,同樣是開放性國際大都會和世界金融中心,也是西方發達國家的商業機構在東南亞設立分支機構的首選之地,重經濟輕政治就是其成功之本;而在過往的競逐中,香港長時期居於上風。然而,近年形勢逆轉,不但「亞洲四小龍」的輝煌被「金磚五國」所掩蓋,而香港更是節節倒退,在多項重要評比指標中,都被新加坡領先甚至拋離,國際地位和影響力的差距更越來越大,涉及兩岸關係破冰的「汪辜會」、時任兩岸領導首次會面的「習馬會」,以及解決美朝核威脅的「特金會」,都選擇在新加坡舉行;相反,原本受惠於北京舉辦亞太經合組織(APEC)會議而首次獲得APEC財長會議主辦權的香港,卻因「佔中」而被撤銷,臨時移師北京開會。「面是人家畀,架是自己丟」(粵語,即「面是人家給,臉是自己丟」)!其實,在不算長的時間內,港星兩地的發展路徑和成果能夠出現如此大的差異,歸根究底還在於政府管治模式和理念的不同,以及社情和輿情的歧異。具體而言,有四個方面﹕兩地四個方面的差異第一,新加坡政府以「大局思維」(big-picture thinking)為國家在亞洲乃至世界的定位,以及制定發展方向與通盤計劃。從產業政策、人口規劃、高等教育、發展科技到開賭促經濟,無不表現出開拓前路的勇氣、放眼未來的意志和全球布局的雄心。相反,香港近年罹患「泛政治化」、「泛民粹」,甚至「逢中逢特區政府必反」的心魔頑疾,議會空轉、政策停擺,已成慣常事。特區政府在種種掣肘下,推動產業發展不力,政策的目標方向模糊,甚至出現議而不決、決而不行的顢頇拖沓,畏首畏尾、抱殘守缺,凡事只會被動回應。第二,在國家之手積極推動下,新加坡在不同的創新科技行業,成績相當顯著,吸引多家跨國公司赴星成立科研中心。特別是在發展創新科技業方面,新加坡成立國家研究基金,支援生物科技、數碼媒體、資訊傳輸、潔淨科技等七個領域;又為新創公司承擔逾八成的資金風險,鼓勵國民發展創新科技。相對而言,港府卻是「愛理不理」、左顧右盼,導致人才流向深圳南山和國際上其他科技中心。除此以外,新加坡採用「監管沙盒」(Regulatory Sand box),讓新創公司在一定範圍內不受國家法律規範,測試自己的創新服務。至於香港,則強調監管政策以「風險為本」,不利於創新科技的發展。兩城表現高低立見。第三,香港和新加坡聯合主演的《雙城記》曾互有領先,新加坡開國總理李光耀曾表示羨慕香港在這場競爭中享有優勢,當中最重要的是有一個對香港友善的強鄰(中國內地)作為腹地。不過,近年圍繞在內地與特區之間的一系列爭議,反映出似乎陷入「自我孤立」和「自我城邦」的「政治天真妄想病」,有人放棄甚至排拒與內地聯繫,更有人「戀殖」,甚至「告洋狀」,呼籲外國進行制裁。至於新加坡,隨著中國崛起和美國相對衰落,「修昔底德陷阱」令其在地區和國際上面臨著一個前所未有的複雜局面,也不能輕易決定站在哪一邊,由此付出的政經代價也越來越高。最後決定回歸到平衡策略,不再「擁美制中」。在這部《新雙城記》的劇本中,一個主角恨不得靠攏中國,另一位則自斬一臂,這是兩城瑜亮比拼的現實寫照,也是港人的無奈和悲哀!第四,在內地眼中,香港並非政治模範而是經濟模範,「五十年不變」並非因為香港值得仿效,而是基於香港具有經濟價值。中央不會讓香港通過自身的政治民主化,成為挑戰內地和特區政治制度的屠城「木馬」。可惜,香港卻有人以追求民主和自決為名,蓄意挑動內部政治矛盾,並且不擇手段,不惜犧牲社會利益和全民福祉。對於狂熱分子來說,「反中」不是立場,而是戰爭,香港則是戰場,但這是令香港萬劫不復的「壞意識形態」。香港何時才能由「示威之都」回到「經濟之都」的正途?■15476955185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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