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背影

 有些經典是「霎眼嬌」,最美不過初相見。朱自清的《背影》寫得不怎麼樣卻膾炙人口,更有點不可理喻地被奉為散文經典,只因它懂得避重就輕,找到一個寫父愛的有效角度。它著力描寫父親的背影而非正面,就是要躲開他凌厲的目光。與其說《背影》寫的是父子情,倒不如說是這份難以啟齒的愛如何被壓抑。從這個角度看,《背影》說出了(articulate)父愛「說不出來的」(inarticulate)本質。一年一度的父親節其實強人所難,註定是母親節之後的反高潮。如果母親節是賺人熱淚的文藝片,父親節就是艱澀難懂、拒人千里的藝術電影。慈母嚴父,是傳統家庭的分工和角色扮演,中外古今皆然。唯有如此,子女才可從母親的「慈」學會愛、諒解和寬恕;從父親的「嚴」學會紀律、服從和賞罰分明。更重要的是,父親權威的不容挑戰因而被視為理所當然,於是父權社會的權力分配和等級制度得以順理成章地延續下去。心理學家和育兒專家告訴我們,父親是兒子的「膽」、生命教練和自制力之源,是他們「通往男子漢大丈夫的橋樑」。倘若孩子在成長的過程缺乏父教,長大後必更容易違法犯罪。這已經是常識,但在銅幣的另一面,父親不只是兒子的榜樣和學習對象,也是他們終生要與之競爭的對手和企圖打倒的權威。這情況在所謂「低權力距離」(low power distance)的西方社會尤其普遍。父子衝突是西方文化藝術的重要主題,既是焦慮的來源,也是創作的靈感和動力。俄國文豪杜斯妥也夫斯基的名著《卡拉馬佐夫兄弟》(The Brothers Karamazov)驚世駭俗,因為它暗示弒父的意志(will)蠢動在每一個兒子的內心,只是大多數人沒有行使這個意志的工具(instrument)而已。心理分析鼻祖佛洛依德讀完《卡拉馬佐夫兄弟》之後驚為天人,譽之為「史上最壯麗璀璨的小說」(the most magnificent novel ever written)。他隨後發表影響力深遠的《杜斯妥也夫斯基與弒父弒母及殺近親之罪》(Destoevsky and Patricide),指史上最偉大的文學作品,包括希臘悲劇《伊底柏斯王》(Oedipus the King)、莎士比亞的《哈姆雷特》(Hamlet)和《卡拉馬佐夫兄弟》,主題皆離不開弒父弒母或殺近親,當中必定大有玄機。不管是禍是福,父親對子女的影響不容置疑。將間諜小說提升到文學層次的英國作家勒卡雷(John LeCarre)說過,一個不負責任的父親,往往是他日後成為作家的兒子或女兒的最好老師。當中的辛酸、無奈、苦澀與黑色幽默,只有當事人才能領略。■1528948840590

詳細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