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的步行城市地位岌岌可危?

 林沛理,專欄作家,最新的著作是《英為中用十大原則》,商務印書館出版。[email protected] 香港人長壽冠全球,跟香港是「步行城市」有沒有關係?按人口比例計算,香港人擁有私家車的百分比不及新加坡的一半和台灣的三分一,更遠遠落後於美國和大陸。在日常生活,單車和電單車的使用也不普遍。無疑,香港是彈丸之地,公共運輸系統也異常發達;但總括而言,香港人用雙腳走路的時間多於其他大城市的居民。說香港是最宜步行的城市,並非言過其實。世上再沒有另一城市,讓步行者可以在短短一小時內從日落西山走到繁華盛世,從俗不可耐走到美不勝收。在香港,美與醜、新與舊、成與敗和喜與悲,相距往往只是一步之遙。步行是體驗這個城市最好的方法,一如在公路上風馳電掣,是體驗所謂美式生活(the American way of life)的最好方法。可惜,步行這種香港經驗近年來大為貶值。在今日的香港做步行者,捨交通工具而用兩條腿走路,是愚勇;有時更像在流沙上奔跑,是白費氣力。香港越來越多人,在很多地方走路變成擠路。更糟糕的是,走在路上的人絕大多數不以步行為樂,而是並不享受步行、以服藥心態步行的遊客、購物者、上班族、學生和赴約者。他們不懂在城市步行的規矩和禮儀,例如在什麼地方可以停下來,在什麼地方要繼續前行。對步行者來說,這些人無異於障礙物。在充斥著障礙物的城市步行,步行無可避免變成障礙賽。從前的香港是步行者的樂園,但這個城市的完整、緊湊和有機性近年遭到嚴重破壞。旅遊業過度發展和遊客太多(overtourism)衍生的問題固然難以解決,更要命的是樓市如暴走列車,令香港變成一個「永遠在修建中的城市」(a city under permanent construction)。集體運輸系統的特徵是它的效率與「有目的性」(purposefulness),步行的樂趣卻恰恰在於它的漫無目的和漫不經心。兩者本來可共存,但港府為應付不斷增加的訪客,集體運輸系統的效率與「有目的性」變成了凌駕一切的公眾利益。整個城市的設計,彷彿只是讓貫穿全城的鐵路網絡可以有效運作和不斷擴建。在這個大前提下,步行不被鼓勵甚至被邊緣化。從這個角度看,香港無遠弗屆的鐵路系統是一種不著痕跡但非常有效的社會控制手段,迫使市民隨波逐流、規行矩步。法國作家格羅斯(Frederic Gross)在《步行的哲學》(A Philosophy of Walking)指出,東方人冥想要靜下來,西方人卻喜歡邊走邊想,用逍遙之法做沉重之事。古代西方有一哲學流派叫「逍遙派」(peripateticism),追隨者以獨特的方式走路,時而朝氣勃勃,時而心事重重。格羅斯稱這種充滿哲學意味的走路方式為「沉思式步行」(contemplative walking)。難怪西方很多鴻儒大哲如盧梭(Rousseau)、梭羅(Thoreau)和康德(Kant)皆認為,步行是西式的沉思和冥想(Walking is the Western form of meditation)。我們活在一心多用(multi-task)的年代,但步行的時候只可做一件事,就是用兩條腿走路。在這個過程中,步行者在身心和思想感情合一的狀態下,重新發現活在當下的意義。評論家卡津(Alfred Kazin)在《城市步行者》(A Walker in the City)提到,美國盛產「走路詩人」(walker-poets),其中的表表者是惠特曼(Walt Whitman)。對惠特曼來說,步行的目的是走向大眾、融入生活,將狹窄的「私我」(private self)擴大成關心社會的「公我」(civic self)。香港也許有全世界最先進的鐵路網和集體運輸系統,但這補償得到我們失去的步行樂趣嗎?■15416480784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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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篇令港大蒙羞的悼文

 香港大學英文水平的低落繼續叫人吃驚。金庸(查良鏞)離世,港大以校長張翔的名義發悼文,寫道:「A monument to the importance of Humanities and Art, HKU was privileged to have benefited from the legend himself when he served as Honorary Professor of the School of Chinese in the Faculty of Arts.」金庸與港大的關係匪淺。早在八十年代,他已在港大設立「查良鏞學術基金」;其後獲港大頒授榮譽博士學位,並擔任文學院中文學院榮譽教授。他死後,中文學院發的悼詞形容他對社會及港大的貢獻「長存不朽,流芳百世」。校長的悼文當然也是志在歌功頌德,但這樣寫英文,卻變成了厚顏的自誇。將以上一句話譯為中文,意思只能夠是:「香港大學是樹立藝術與人文學科價值的豐碑,巍然屹立;在其(金庸)出任文學院中文學院榮譽教授期間得到他的惠澤,港大深感榮幸。」這是最差勁的詞不達意——奉承和恭維變成自吹自擂。在別人的喪禮上吹自己的喇叭(blow one’s own trumpet at other’s funeral),如此失禮,香港的最高學府就不怕令它的師生、教職員和校友蒙羞嗎?在港大圖書館可以找到的權威英文寫作指南《風格的要素》(The Elements of Style)說得一點也不含糊,展開句子的分詞片語,只可用作形容這句句子的文法主語(A participal phrase at the beginning of a sentence must refer to the grammatical subject)。換句話說,悼文要不貽笑大方,必須改寫成:「A monument to the importance of Humanities and Art, he served as Honorary Professor of the School of Chinese in the Faculty of Arts. HKU was privileged to have benefited from the legend himself.」■15416480785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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