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朝峰會中國元素 北京慎防核心利益受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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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丁果

美國總統特朗普與朝鮮領袖金正恩在新加坡舉行歷史性峰會,簽署朝鮮棄核、美國向平壤政權提供安全保障的歷史性文件。作為朝鮮半島問題利益相關方之一的中國,在歡迎朝美峰會順利召開之時,也慎防中國國家利益受損。北京有責任監督美朝雙方真正落實完全棄核的世界承諾,而不能讓平壤和華盛頓在和平進程中「故意放水」,或是美朝合作威脅中國。朝鮮棄核,美韓停止軍演,對中國利大於弊。

最戲劇性的敵對國家領袖的峰會歷史,六月十二日早上九點零四分,在新加坡聖淘沙島上的嘉佩樂酒店(Capella Singapore)誕生。美國總統特朗普和朝鮮最高領導人金正恩,在全球二千五百名媒體記者的見證下握手長達十二秒鐘,掀開時代新的一頁。隨後,自由世界的領袖特朗普與西方視為獨裁者的金正恩,舉行了歷史性會談,並簽署了有關朝鮮棄核、美國向平壤政權提供安全保障的歷史性文件。作為朝鮮半島問題利益相關方之一的中國,在歡迎朝美峰會順利召開之時,也慎防中國國家利益受損。

「特金會」召開,中國元素一直是重要因素,包括金正恩兩次到中國會見習近平,乃至中國借出國航專機予金正恩飛往新加坡。中國外交部長王毅表示,朝美兩國領導人對話創造新的歷史,中方歡迎和支持,而中方在半島問題的獨特和重要作用會繼續下去。他還表示,朝美領導人能舉行平等對話,正是中方一直期盼和努力的目標。王毅認為,半島核問題的核心是安全問題,最重要的是要由美國和朝鮮坐下來透過平等對話來找到解決問題的辦法,近二十多年來,中國一直在為之努力,並強調,「我想任何人都不會懷疑中國在其中發揮的獨特和重要的作用,這個作用還會繼續下去」。

事實上,中國在朝鮮半島問題上扮演著無可替代的角色,由於一九五三年在板門店簽訂的《朝鮮停戰協定》締約者包括中國人民志願軍,因此如果兩韓簽訂和平協議,勢不能繞開中國。

誰也沒有料到,作為世界上最難以捉摸的兩個領袖,金正恩和特朗普在半年前還隔空互罵、發出戰爭甚至是核戰威脅,如今,卻面對面進行「順應改變的時代所要求」(朝鮮官方媒體語)峰會。同樣,誰也沒有料到,上台後直到六個月前,隱身在鐵幕後從來沒有出過國的金正恩,突然在平昌冬奧後走向歷史的前台,先後與韓國總統文在寅、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新加坡總理李顯龍、乃至美國總統特朗普握手言歡,在電視鏡頭前以八零後的陽光笑容一舉顛覆其原來充斥在世界媒體輿論上的神秘、暴戾、殘忍形象;令人驚訝的是,剛剛在魁北克七國集團峰會上與盟國領袖不歡而散、且與加拿大帥哥總理杜魯多惡言相向的特朗普,突然在被他辱罵為「火箭人」的金正恩面前,換上了另一副嘴臉,顯示他對這個「歷史性會見」的渴望。這個歷史性握手的畫面,活生生演繹了「政治上沒有永遠敵人,只有永遠的利益」的教科書條文。

峰會三部曲

雖然朝鮮和美國是兩個完全不同體制的國家,金正恩和特朗普在年齡上又屬於兩代人,但他們的人格特徵十分雷同,那就是「老子說了算」、「功勞全在我」。為此,金特會在面對全球媒體的歷史性握手後,進入了只有翻譯員在場的兩位領袖密談,這是峰會的首個環節,歷時四十分鐘。換句話說,金正恩和特朗普「超越代溝」的「政治化學反應」,決定了朝美峰會的成敗,不至於產生特朗普之前在推特上說的「見面一分鐘,覺得不對頭就起身走人」。特朗普和金正恩私人關係的建立,是這次峰會的重中之重。對此,特朗普在峰會後的記者會上確認,他與金正恩建立了「特殊的友誼」,確保和談進程可以持續。單獨會談之後,雙方的團隊加入會談,形成峰會的第二步。

美方代表團倉促成軍

由於高峰會的成形一波三折,且白宮內部對峰會立場不一,美方代表團倉促成軍,特點是新人老將搭配,鷹派鴿派齊全,這是特朗普對外進行重大談判時的「標配」。上任只有幾個月的國務卿蓬佩奧雖然是中央情報局出身,但卻是代表團中唯一在新加坡峰會前兩次飛平壤與金正恩會晤,親自確認金正恩有棄核誠意之後,回華盛頓力推特金會,顯然屬於主和的鴿派,極想通過這一和平談判的成功,奠定自己的歷史地位,成為共和黨自基辛格之後在東亞成功進行重大外交斡旋的第二個國務卿;同樣進入白宮只有幾個月的國家安全顧問博爾頓,卻是典型的鷹派,一貫主張在半島發動戰爭並推翻金氏政權,特朗普讓他跟蓬佩奧一個扮黑臉高舉大棒,一個扳紅臉給出胡蘿蔔,以便在與平壤討價還價的過程中得利。當然,這種搭配也有風險,那就是有可能兩個人在峰會時因為意見不合而「擦槍走火」。這種情況在中美高層貿易談判的第一場北京回合中就出現過。當時屬於鴿派的財政部長姆努欽就與屬於鷹派的白宮貿易顧問納瓦羅「後院起火」,拍桌對罵。不過,在特朗普「御駕親征」,以及以鐵腕治理白宮聞名的幕僚長凱利的監督下,白宮的內訌顯然難以在新加坡發生。

針對外部輿論質疑特朗普談判團缺乏核裁軍的專家,可能會讓特朗普被金正恩在細節上耍弄,國務卿蓬佩奧在高峰會前特地澄清,美國代表團中絕不缺乏經驗老到的核子專家。而為了確保特朗普在談判中正確掌握對手狀況,兩位美國最厲害的朝鮮問題專家參加了特朗普團隊,一個就是中央情報局的安德魯·金(Kim Sung-hyun),他是蓬佩奧最得力的朝鮮問題專家;另一個則是國家安全委員會韓半島助理艾莉森·胡克(Allison Hooker)。

至於朝鮮代表團,則有朝鮮勞動黨中央副委員長金英哲、李洙墉、外務相李永浩、外務副相崔善姬、金正恩胞妹金與正、人民武力相努光鐵等人。與美國代表團不同,朝鮮代表團只有一個聲音,一個意志,一個既定目標,而這一切都是金正恩說了算。因為如此,新加坡總理李顯龍在會見金正恩後得出的最深印象是「金正恩是一個自信的領袖」。

會談超出預期

果然,會談至少在表面上超出了「任何人的預期」(特朗普語),美國和朝鮮的團隊談判之後,雙方圍繞著一條長桌享受了輕鬆愉快的工作午餐。飯後,特朗普與金正恩散步出來,顯示不可預測的特金峰會終於邁向第三部:簽署聯合宣言。

朝美峰會之所以一波三折,乃是各方對談判目標的達成沒有共識。還好,白宮終於在談判前降低了預期的成功期待,認為一次峰會根本無法達成無核化,這是一個需要時間的進程。不過,國務卿蓬佩奧在高峰會的前一天堅稱,美國的最終目標是實現半島的完全、可核查和不可扭轉的無核化。而對朝鮮來說,迅速終結掐住平壤咽喉的經濟制裁,保證金正恩政權安全顯然是最急迫的目標,而要完全放棄冒著戰爭危險獲得的核子武器,平壤的要價顯然不會低,其中包括簽署戰爭結束宣言和探討美國武裝力量最終撤出朝鮮半島。換句話說,這是一場美朝「核心利益」交換的政治豪賭。

新加坡峰會走出了「改變世界」的第一步,特朗普與金正恩簽署了重要的會談歷史性文件,這個景象與兩天前特朗普下令拒絕簽署七國峰會的聯合聲明形成鮮明對比。金正恩感謝特朗普給予的這次峰會機遇,並承諾一個重大的變化正在來臨。

令人感到蹊蹺的是,特朗普在下午單獨舉行了記者招待會,並宣布金正恩已經啓程回國。顯然,三十四歲的金正恩把峰會成功的解釋權單獨讓給了七十二歲的特朗普,他知道特朗普太需要這次記者會了。這種「謙恭」的手段正是金正恩的「外交特技」,一如他在與習近平會晤時,像小學生一樣掏出本子做筆記。

雖然在會談前雙方數百名包括核子專家在內的精英,在歷時一週折衝後提出各項建議,但是,金特峰會簽署的文件仍然缺乏半島無核化的進程細節。只是金正恩在全球的見證下,再度確認實現半島無核化的既定目標。雖然特朗普在記者會上宣布,美國暫時維持制裁,但特朗普已經承認,美韓軍演是對平壤的挑釁,將要取消,並期待盡快與朝鮮建立外交關係。金正恩光憑這一點具體成果,就可以向朝鮮民衆做出立場轉變的交代。不僅如此,特朗普已經宣布,將在之後邀請金正恩到白宮做客,這正是後續談判的進程。無疑,金正恩是峰會談判的大贏家,他一舉將自己從獨裁者變成世界級的政治玩家,並為金家王朝的長期延續獲得了美國的安全保證,也為朝鮮的經濟改革贏得了外部寬鬆的環境。

特朗普顯然也是這場峰會的贏家。這個在全球推行「烽火外交」的政客,終於在朝鮮半島的問題上,搖身轉變成「和平使者」,也讓一度處於戰爭邊緣的半島,進入一個可以預測的長期和談進程。

如果不出意外,特朗普和金正恩極有可能問鼎今年的諾貝爾和平獎。

中國是峰會隱形贏家

中國是這場世紀峰會的「隱形」贏家。在這場世紀峰會發生的前後,中國的地位和角色被國際輿論做了多方演繹,從被兩韓和美國邊緣化到左右金正恩的談判立場,可謂五花八門。事實證明,中國雖然沒有出現在新加坡的高峰會現場,但卻是這個歷史突破的重要推手。很簡單,如果沒有中國認真履行聯合國決議案,配合美國對朝鮮展開實質和有效的制裁,那麽,百分之九十進出口貿易依賴中國的朝鮮,不可能這麽快就走上了談判桌。在金正恩向美國伸出橄欖枝的時候,北京及時調整中共十八大以來對朝鮮「王不見王」的冷處理模式,在北京實現了首次「習金會」,這也是金正恩繼承其父親金正日的領袖地位後,首次出訪外國。

北京對金正恩背書

北京對金正恩的背書,增加了平壤與華盛頓直接對話的信心。四十天後,金正恩趕赴大連與習近平二度相會。之後,由於美韓軍演和博爾頓「利比亞模式」的威嚇,讓形勢出現了變化,雙方發出了戰爭威脅。儘管特朗普推文猜測是中國改變了金正恩立場,並發出了終止高峰會的公開信。但是,中國毀譽不計,繼續低調鼓勵和推動朝鮮與美國直接對話。不過,北京也根據外交慣例,忠告兩韓和美國不要搞政治小動作,因為沒有中國的參與,結束朝鮮戰爭的所謂新加坡終戰宣言是不合法的。這就讓新加坡會談的安排回歸到正軌。中國甚至借出國航的專機予金正恩進行這趟歷史性旅程。

北京對朝美峰會的態度,突破了傳統上把朝鮮核危機當成制約美日韓同盟的一張牌來打,而是從中國發展戰略的大格局來對應。因為北京清楚地看到,為金正恩背黑鍋嚴重損害中國的全球發展聲譽,而容忍朝鮮擁核無異於放任在中國周邊安置一顆可能觸發世界大戰的定時炸彈,光朝鮮百萬難民在戰爭中湧入中國一項,就是中國長久以來的心病。因此,支持朝美對話,支持半島無核化,是中國推動全方位睦鄰政策的關鍵。

顯然,特朗普沒有忘記中國的功勞,他在記者招待會上承認中國提供了許多幫助。不過,一些美國媒體則開始了另一波的「見縫插針」,《華盛頓郵報》等主流報刊再度暗示金正恩要擺脫對中國的依賴,靠向美國。這反而提醒中國,要警惕防止美朝關係的解凍,走向威脅中國的歧路。

毫無疑問,中國已經在朝美對話中擔當了「擔保人」的角色,北京有責任監督美朝雙方真正落實完全棄核的世界承諾,而不能讓平壤和華盛頓在和平進程中「故意放水」。金正恩十分清楚,如果手中沒有核武,就不可能得到特朗普如此「禮遇」,因此,為了保住政權和外交折衝的話語權,避免陷入「利比亞模式」,就必須千方百計保持手中最低限度的「核籌碼」;而對美國而言,只要平壤放棄和銷毀中遠端彈道導彈,美國本土甚至關島就可以「高枕無憂」,如果特朗普讓駐韓美軍「回家」,那麽平壤保存短程彈道導彈和部分核子彈頭,威脅的無非就是中國、韓國以及日本。而美國正可以借著朝鮮擁核,為日本、韓國甚至台灣開綠燈,讓他們為了自保可能會自行開發核武器,最終造成東亞的核軍備競賽,使中國周邊布滿核子國家,這才是中國的噩夢。

「朝鮮牌」實際意義下降

有輿論稱,朝鮮棄核並走向朝美和解,將使中國失去一張王牌,使台灣問題和南海問題失去了「戰略屏障」。這是用舊眼光看新中國。在過去,中國與美國進行戰略博弈,手中沒有實力,只能打朝鮮牌來制約美國。但今天中國已經成為世界第二大經濟體,綜合國力已經可以跟美國博弈,保持「戰略平衡」,並在地緣政治中贏得朝鮮牌的實際意義已經大幅下降。

朝鮮棄核,美韓停止軍演,對中國絕對是利大於弊。這就可以解釋,為何中國堅持不懈地成為新加坡峰會的幕後推手,也是新加坡峰會的幕後贏家。

由於特朗普自己也承認,朝鮮棄核是一個長期的過程,因此中國不能掉以輕心,要做好全面的戰略防範措施,防止美朝和談變調,防止半島無核化進程走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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