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最痛

文/林沛理

林沛理,評論家,曾任牛津大學出版社總編輯,現為智庫及顧問公司負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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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的最痛,是終生要與痛為伍,讓痛界定他的剛毅、男性身份和大丈夫氣概。

男人要有造成痛苦和傷害他人身體的能力(ability to inflict pain),否則就無法有效、稱職地扮演保護者和維持正義者的社會角色。從射殺印第安人的西部片牛仔到拯救地球的超級英雄,武俠小說的主角到李小龍、成龍和葉問;不管是希臘神話戰無不勝的阿基里斯(Achilles),還是中國的戰神關雲長,這些中外古今代表男子氣概的符號和圖像(masculine icons)都是以痛作為對壞人的即時和極致懲罰的「施予者」(paingiver)。

社會這樣為男人的性別角色與性別身份下定義,是兵行險著,結果導致社會學家默頓(Robert Merton)所說的「意外後果」(unintended consequences)。霸凌(bullying)乃父系社會與男性霸權的必然現象,可以理解為英雄主義的「反面」(flip side of heroism)。霸凌的本質不是「凌弱」而是「扮強」,它給予弱者一個扮演強者的機會和舞台。

牛津字典選「toxic 」(有毒)為二零一八年度詞彙。在「我也是」(Me Too)運動席捲全球的環境下,「有毒的男子氣概」(toxic masculinity)益發引起大眾注意和媒體報道。可是,「toxic masculinity」就像「炎熱的太陽」是個冗詞,「男子氣概」本來就是「有毒」的概念,不但用來控制女人,也用來規範男人。

真正的男子漢不只要有「施痛」的本事,亦要有「忍痛」的能耐,兩者加在一起,變成「the ability to give and take pain」,才是百分百的男子氣概。中國的男子漢象徵關羽的忍痛能力是他的神話的重要部分。我們都記得,當華佗抽出消過毒的尖刀,割開他的胳膊,關羽還若無其事地與謀士對弈。

美國是個對男子氣概執迷不悔、無法擺脫的國家。很多美國男人終其一生,都要證明自己沒有辜負性別給予他們的內在和固有的優勢(natural and inherent advantages)。即使像作家海明威那樣睿智和看透世情,也無法拋下男子氣概這個觀念加諸男人身上的枷鎖。

海明威也許天才橫溢,但他窮一生精力做一件無聊之事也是事實:證明自己是一個「男人中的男人」(a man's man)。他酗酒、縱情女色、喜歡打拳和捕殺動物。《老人與海》那膾炙人口的金句——「你可以毀掉一個男人,卻永遠無法打敗他」(A man can be destroyed but not defeated),根本就是男人的自吹自擂和虛張聲勢。難怪他最後要結束自己的生命,也選擇了最大男人主義的方式以獵槍自殺。

美國人最喜愛參與、觀賞和談論的體育運動,幾乎無一不與「痛」結下不解之緣。阿里(Mohammed Ali)被視為史上最偉大拳手,不是因為他出拳最重,而是因為他被最重的拳擊而不倒。用拳擊術語來說,他「has a great chin」。日益受歡迎、漸有取代拳擊運動之勢的綜合格鬥(Mixed Martial arts)自然是「交換痛楚」的遊戲,就連表面上以技術和速度分勝負的美式橄欖球,最大的競爭手段其實也是球員「施痛」和「忍痛」的能力。那麼多球員在訓練和出賽受到碰撞而產生腦部病變,就是明證。

忍痛的能力關乎美國男人的自尊與氣概。這是理解鴉片類藥物在美國社會泛濫成災(opioid crisis)的關鍵。《紐約時報》報道,美國人服用的鴉片類藥物佔全球產量的三成,但每五個美國人之中就有一個聲稱長期受痛楚折磨。二零一七年,死於濫用鴉片類藥物的美國人多達四萬七千,比交通意外的死亡人數還要多。

尼采不只是西方史上最偉大的哲學家,也最大男人主義和最有男子氣概。對他來說,男人的最痛正是他的最強。這不就是「What doesn't kill you make you stronger」的意思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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