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事之秋裏的和諧之聲

倫敦交響樂團慶賀香港文化中心開幕三十年,在示威、暴力充斥的當下仍能按計劃演出。周光蓁,香港大學中國音樂史博士,現任香港藝術發展局審批員,著有《中央樂團史1956-1996》(2009年)、《一位指揮家的誕生——閻惠昌傳》(2013年)、《香港音樂的前世今生——香港早期音樂發展歷程1930s-1950s》(2017年)等。 今年香港文化中心開幕三十週年,請來海外藝團來港誌慶,其中倫敦交響樂團九月下旬的三場演出可說在嚴峻氣氛下順利完成,儼如奇蹟,大家都鬆一口氣。三場演奏除了在文化中心音樂廳演出,還安排在文化中心露天廣場、荃灣、屯門、元朗等演奏廳作同步現場直播。在示威、暴力充斥的當下,能夠按原定流程進行,簡直不可思議。倫敦交響樂團自一九六四年以來,前後九次到訪香江。一九七四年亮相香港藝術節,兩星期演出十一場,那是個紀錄。這次來港演出,也創下一個與本地獨奏家合演的紀錄,第一、二晚分別與李嘉齡、沈靖韜兩位香港土生土長的鋼琴家合作演出普羅歌菲耶夫、拉赫曼尼諾夫的第三鋼琴協奏曲。這是繼一九六六年樂團與拔萃女書院畢業生卓一龍(即鋼琴家傅聰夫人)合演後,再一次與本地鋼琴家合作。我因為主持該兩場露天直播音樂會,只能在戶外通過屏幕、揚聲器觀賞演出,過程有得有失。得者是得以跟兩位獨奏家分別作演出前的對話,與近千位聽眾分享心得;失者當然是沒能聽到全方位的自然音效。但能夠與一眾樂迷一起在維港景色下聽樂,再加上嘉賓對奏樂的分享,得著還是不少的。例如第二晚演出前與李嘉齡的對談中,得悉首晚演出原來幾乎在沒有綵排情況下進行,真為她抹一把汗。事緣在樂團運送樂器貨櫃誤點,演出前兩小時才運抵文化中心。原定早上三小時的排練,只能匆匆抽樣走一遍。但在演出近半小時期間,絲毫沒有顯出鋼琴和樂隊正「兵行險著」,反而雙方合作緊密無間,節奏和音量的波幅上落頗大。李嘉齡掌握精準,強音全奏時往往在樂團之上,顯出成熟的技巧和心理狀態,與樂隊在首席指揮西蒙·歷圖爵士指揮下亦步亦趨,奏出作品既炫技又富浪漫情懷的特色。結束時全場起哄式的鼓掌,知道內情的樂師們亦表現得相當滿意。李嘉齡加演柴可夫斯基的《十月》,寧靜帶點滄桑的旋律,除了平伏一下協奏曲激昂的音符,也似對當前社會的沉思。次場演出儘管有充足排練時間,沈靖韜剛勁有力的獨奏敲擊性強,與同樣雄渾陽剛的樂隊碰撞出不少火花,音樂感似可更多一點。加上收音器放得太接近鋼琴,我們在場外聽到的琴音並不理想。樂隊在協奏曲前後演出的作品俱為該團的亮麗名片,其中開場布列頓的《青少年管弦樂隊指南》一九四六年首演正是此團擔任。各聲部輪流展示實力,最後全奏鏗鏘有力,全英式演繹絕對權威。下半場的布拉姆斯第二交響曲對樂團來說有特別意義,此曲的首演指揮里希特(Hans Richter)正是倫敦交響樂團一九零四年的創團指揮,百多年後由歷圖在香港再奏此曲,首樂章的圓號長音、次樂章歌唱性的弦樂、第三樂章緩慢樂段的優雅,不間斷進入終章,以澎湃強音結束,樂團功架盡顯。由於首晚演完拉赫曼尼諾夫第二交響曲時已近十時三刻,個別地鐵站告急,樂團沒有加演。次場節目較短,歷圖宣布加演時不忘表演一下英式幽默,轉身介紹說:「以下加奏德伏扎克的斯拉夫舞曲是一首讓人聽到會感到開心的小品,[英揆]約翰遜就需要聽啦!」引來全場大笑。其實英國因脫歐所受的煩擾,不亞於港人之於騷亂。此情此刻,大家苦中作樂,各取所需。加演後,歷圖帶領一眾樂團首席,以及兩位香港鋼琴家到露天廣場與樂迷見面。前年他亦同樣帶同柏林愛樂樂師與聽眾見面,名副其實與民同樂。寒暄中我問他有沒有擔心來港演出,他說完全沒有,擔心的只是港人的生活,全場報以掌聲。他亦盛讚兩位本地鋼琴家,祝賀香港訓練出如此高水平的音樂家。李嘉齡、沈靖韜亦分別表示與倫敦交響樂團合作愉快。最後一場有幸得到香港商界及體育界名人洪祖杭夫婦贈票,讓我和李歐梵教授一起在音樂廳觀賞鮮有演出美國作曲家亞當斯(John Adams)的龐大管弦作品《和聲教案》。此曲權威除了作世界首演的前香港管弦樂團總指揮迪華特,另一位就是英國首演的歷圖。來港前在倫敦巴比肯預演,樂評以「排山倒海式的銅管和敲擊樂高潮迭起」形容。在文化中心親歷樂團各聲部奏出密麻的固定音型,構建複雜但清晰的音樂織體,讓音樂和音響碰撞出另類和聲,雖有驚嚇(次樂章),但從幽怨的E小調開始,發展到輝煌的降E調結束,讓人想起那句老話:道路是崎嶇的,前景是光明的。■15712843119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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